诗歌是我的精神家园(图

  记者见到今年78岁的王海时,他正在院子里摆弄2只刺猬。奉贤庄行镇一新街,仍然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,铁门虚掩,不时传来犬吠,农田里的蔬菜正长得茂盛。

  王海出生在奉贤,是地地道道的农民。上世纪60年代,上海各大副刊都知道有个“草帽诗人”叫王海。可以说,他在外面已经有点小名气,但他依然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。

  如今,王海每天上午需要在书房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,晚上从7点到10点,雷打不动看完十几份。附近的邮递员,一天需要来他家2次。3间堆满了各种杂书的书房,几乎像3个仓库,每间只留给他一个小书桌的空间可以工作。

  王海从小就是个“学霸”,各科成绩优秀,语文尤其突出,可惜家里没钱供他读书。小学毕业后,他守着土改分到的9亩田,做了一年农活。当时唯一的乐趣,是隔壁有一位唐阿婆,喜欢给小小的王海讲故事。

  夏天,坐在庄稼边上乘风凉时,唐阿婆会唱:“天上星、地上星,阿妈叫我拿点心……”吴侬软语,让儿歌别有一种韵味。王海至今还记得这首儿歌,也记得唐阿婆讲的田螺姑娘、聚宝盆的故事。

  那个年代,的夏天为了驱蚊,会把废柴放在一块儿点火,升起“蚊烟”。火旺了,冒出火星,旁边备一盆水浇下去。一边给蚊烟浇水,一边看着天空下的庄稼,耳边是唐阿婆的儿歌,很难猜测,这样的“诗意”是否熏陶了王海的童年,间接埋下一颗诗歌的种子。

  一年多后,一位小学同学的妈妈,看王海荒废学业实在可惜,资助他一笔报名费,让他考中学。他一举考入当时的江苏省颛桥农业学校。这是一所寄宿制中学,学费全免,每个月发2元零用钱,优秀的王海还当了学习委员。到了周六,他需要摆渡过江,4小时方能到家。一上,所见所望,皆是农村风景。他会一走,一臧克家的诗,“有的人活着,他已经死了,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……”直到夜幕,看到草棚升起了袅袅炊烟,王海才意识到,家到了。

  考高中,王海的成绩在江苏省排名第17位。然而由于家里没钱,他没有去读,而是戴起草帽,重新做回一名农民。

  1959年,王海默默下了决心,干农活的同时,要向文学进军,写诗。白天在田里干活,他就在脑海里构思,该怎么用诗歌表现农活。晚上回到草棚,他会翻出积攒的香烟壳子,把诗写在。香烟壳子是亲戚抽剩下来的,本就不多,快用完了,他才拿出读书时留下的一些空白纸。

  王海创作的第一首诗歌,描写的是冬天,河水干枯,农民们赤脚下水,挖湖泥作肥料。“脱下鞋袜,卷起裤筒,一个箭步,跨入河中。挥动双臂,抡起铁铲,河泥似箭,飞向岸边。”小诗后来在《奉贤日报》上发表。这第一次发表,给了他莫大的信心。

  1960年,上海群众艺术馆在奉贤办了一次民间文学创作班,请文化人来此讲课。镇里人都知道王海热爱写诗,就让他去参加创作班。创作班里的一名干部十分欣赏王海,看了他的诗作,觉得发现了一个人才,回到上海后,他向各大副刊编辑部推介,说“奉贤有个王海,农业题材的诗写得非常好。你们可以关注。”

  至此之后,王海不断收到各编辑部来信,甚至有人亲自跑到奉贤,约他写诗。他的创作以新诗、民歌为主。

  1962年,王海参加了上海文学工作者代表大会。“我还见到了巴老。”说起这个,他有点小自豪,但是与巴老有什么言语交谈,他已经记不清。只记得当时有人把自己的诗歌作了朗诵录音,还谱曲灌录唱片。但他本人却从未听过。

  “那时候,社会上工人诗比较多。而我,语言是农村的,题材是农村的,比较稀有。他们便把我列为重点培养对象。”王海解释。

  其实说是“培养”,并非给他机会继续念书,只不过有什么创作班,想到给他一个名额脱产去参加几天。读完后,王海依然回家种田。他后来成为生产队和学校的会计,兼职教农业知识课。教了一年,又被调到的农业大学,专门为生产大队长们培训农业知识。

  1962年,王海曾经挑选了一百多首新民歌,寄给复旦大学教授赵景深。赵教授立即写下《农民诗人王海》一文,写完后还积极推荐,希望有出版社或单位能为王海出版诗作,但最终没有成功。赵景深给王海的信中说:“民歌不大受人重视,出版困难啊!”“我恐怕等不到您的民歌集出版了。”直到37年后,王海出版自己诗集的愿望才得以实现。

  杨可扬是我国著名版画家,他与王海,一个身居闹市,一个忙在田间,两人素不相识。1960年,一批反映农村新面貌的新民歌崭露头角,杨可扬发现了一首题为《春播》的诗:“手撒金谷口唱歌,连种带歌满田播。秋来喜收千斤稻,还有新歌上万箩。”诗作具有当时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时代特征,由此激发了杨老的创作,他为此构思了一幅木刻版画,发表在《文汇报》上。但杨老始终不知道这首新民歌的作者是谁。

  35年后,依然在自家“责任田”上种植的王海,通过上海市美术家协会联系到了杨老,想请他为自己即将出版的《四季儿歌》作封面画。杨老得知他就是那首民歌词的作者,便一口答应下来,还相约见面。后来在《四季儿歌》的首发式上,82岁高龄的杨老,专程从市区赶往奉贤为王海捧场。

 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。王海办的诗歌,请来叶永烈题字。他出版的诗集里,有不少名家的手写评语。但当记者问到:“您和他们都很熟吗?”王海摇摇头。一直呆在奉贤的他,平时不怎么见到他们。

  “每次去市区开会的时候会遇上。我说起什么事情,他们都很热心,总是一口答应。”王海说。这大概是大家对于一名农民诗人,所表达的与。

  直到1983年,王海的工作,才终于与文学搭上点关系。奉贤要办一本《庄行志》,王海被调去当副组长兼责编。即使如此,他大部分时间还是“作卯时”,也就是早起种田,下午再去镇上挨家挨户做调研。

  《庄行志》编完,他被安排在农业公司工作。王海自己也没想到,那是他创作诗歌的“爆发期”。

  每天11点吃好饭,当同事们都去睡午觉时,王海一个人在写诗。有时候诗歌前天晚上已经写好,中午只需要重新誊写,去邮局寄出去。有时候是采访中接触的农民,给他提供了灵感,他便午休时先涂上几句。

  种田很艰辛,写作也很艰辛。但是这双重的辛苦,没有他对民歌的。哪怕后来的年代,民歌日渐受到冷落、贬低,他却写得格外卖力。1983年、1984年,几乎平均每天在报刊上都有他的诗歌发表。当大多数民歌作者停笔之际,王海仍然笔耕不辍。

  近几年,家里的田已经被收掉了,他不需要再忙农活,但仍然喜欢种点蔬菜,养点动物。院子里最忙的时候,有7只狗、4只猫。王海喜欢收留流浪的狗和猫,把它们养大,直到亲朋好友来讨要。

  他现在每天早上5点起床,吃个早饭就去南桥。那里有区里给他设立的工作室。奉贤区文化局非常重视他,不仅给他设了工作室,今年还有一个大计划,打算把他的老宅成民歌博物馆,希望他能把农民的诗歌文化继续下去。在南桥,王海的主要工作是学生们写诗,一忙起来,午饭买两个面包就解决了。

  王海还在写诗。童谣、民歌,已经成为融入他骨血的一部分,是他对生活的全部表达和寄托,“诗歌与种田一样,是我的精神家园。”王海说。 (来源:解放日报)